• 2005-11-29

    水里的声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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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下雨了,这才像是秋天的声音。总好像我是第一个听到雨声的人,不是因为听力比别人更好,因为有时候,雨明明没有下着。

     

    原先游泳的时候总是数着自己换气的次数;现在,专心地听水里的声音。偶尔可以听到音乐,那是水上芭蕾的姑娘们在跳舞。其他的时候,我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,人们交谈的声音,呼吸,挣扎,甚至还有火车的汽笛声。我不是鱼,我不可能总是埋头水下倾听。于是那个声音的世界,随着我的身体不断在水面上下穿梭,被间隔成无数个不同的空间,他们交替着,相互影响着,同时斗争着。

     

    游泳池的浅水区和深水区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区别。第一次到深水区,因为不明底里,一脚踩空,就直直地向那深处坠去。就像我喜欢的一部电影,Abyss,一个人向未知的那个世界掉下去,不知道怎样才算尽头。

     

    当然,游泳池的深水区只有四米深,我也并没有那么幸运地触到神秘的池底。奇怪地是,在那短暂的下坠过程中,我没有丝毫恐怖的感觉,瞬间的无意识,只有一种毫不具体的声音缠绕着我,象是一种宿命的回声,听不见,却清楚地知道它的存在。

     

    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在深水区游泳。我不敢望向那并不算深的深处,总害怕多一眼过去,我就随时有可能被什么召唤过去,再也回不来。

     

    我住的公寓,一共六层。我自己住在五层。住了三个月了,每每走进大门,总还是要犹豫自己该选择电梯还是楼梯。我是害怕楼梯的,因为每一个转折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未知。我亦是害怕电梯的,每次电梯门在我眼前不紧不慢拉开,我的眼睛就总是直勾勾地盯住那被门挡住的空间,幻想有一张怎样可怖甚至空白的面孔等在里面。

     

    刚刚入秋的时候,一些瓢虫不知怎么从四面八方飞进我的房间。我并不恨那些趴在我窗子上和台灯边上的小可怜们,即使他们来亲吻我的手指,我也会好脾气地把他们扔出门外,从不忍心杀死。然而令我抓狂的是他们永不停歇的振翅声,噼噼啪啪地好像飞蛾掉进了烈焰。每晚我都要坐在这样的声音中读书到深夜,我的心随着那诡异的声音从左飞到右,从下飞到上,最后可能落在离我不足十英寸的百叶窗上,发出啪的一声算是了断。只有在这啪的一声响起后的数秒之内,我的心会有那么片刻的轻松和安宁,但是很快的,那声音就又开始四下里盘旋,比异乡人的脚步还显得凌乱无依。

     

    雨不是都下了一茬又一茬了吗?秋还没有过完。直到有一天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小瓢虫的尸体,才恍然惊觉,我盼了这几日,它已经是一世了。

     

    天渐渐冷了,不会再有瓢虫飞进来陪我无声的每一夜。但是经常,我还是会听到噼噼啪啪令我不胜负担的振翅声,从左响到右,从上响到下,最后落到我的肩上,只一扇翅的距离,就要触到我的肌肤,或者干脆倘佯进我的身体。那感觉让我毛骨悚然。

     

    天渐渐冷了,可以开始喝朋友送的那瓶法国红酒。只半杯而已,恰恰好让我可以听见那所有我本来听不见的声音。每天晚上,第三口酒喝完,我就开始能够听到红色的液体混入我的血管,发出汩汩的声响,这种精力充沛的音色和韵律,总是让我想起住在医院里的时候,每天上午输两瓶营养液,千疮百孔的手臂,不消一分钟就会变得冰凉。

     

    我还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它总是比我调快了三分钟的手表跳得更加急切。

     

    午夜的窗外,一串嘹亮的鸽哨声----鸽子是不会迁徙的,它们不会在冬天来临之前逃去南方。

     

    半杯酒喝完,便会听到有人在轻唤我的名字,那个名字,在这里,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答应。每当这时,我就会梦游一般地打开房门,眼睛看向几步之遥的电梯,好像这样的声音,是从那个封闭的铁盒子里传出来的呢。

     

    是冬雨了,我肯定;因为我听到了不同于秋天的声音。

     

    窗玻璃上,却没有哪怕一点雨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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